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井下深情

來源: 故事會 作者: 未知 時間: 2019-09-30 閱讀:
  1。出遠門
  那年夏天,我第一次出遠門,從陜西到山西晉城一個叫白沙的地方去下窯井,做苦力。
  以前我沒做過這種活兒,也沒見過煤,小三對我說,那只是個粗活,沒啥技術含量,只要有點力氣就行了。
  小三剛過十八歲就開始下窯井,掙了不少錢,可他總覺得不夠。他的對象艾冬梅不想讓他去,說是太危險了,要他留在家里要和他成親。他說:“我還沒有把樓房蓋起來,我還沒有把彩電買回來呢,你就想用一根褲帶拴住我啊。”
  艾冬梅一本正經地說:“我又不是圖這些才喜歡你的。”
  小三說:“我喜歡你,我才下窯井,我想讓你吃好的穿好的。”艾冬梅笑了,臉上有點紅,很漂亮。小三說:“你的臉像蘋果,我就愛吃蘋果,又甜又脆。”
  小三就當著我的面和艾冬梅抒情,他們以為我還不懂人事。
  我說:“小三,要不我們今天不走了,你和嫂子成親去?”
  小三像是驚醒了一樣說:“我們走,再不走。趕不上火車了。”艾冬梅說:“那你早點回來。”
  我看見艾冬梅的眼睛像一口水井映著光,一晃一蕩的,我咽了一口唾沫。
  小三終于和艾冬梅把話說完了,小三轉身的那一剎那,艾冬梅的眼淚就滾滾地落下了。
  我說:“艾冬梅哭了。”
  小三說:“不管她。”
  我說:“她都哭出聲了,小三,你怎么這么心硬啊。”
  小三說:“你以為我想當煤黑仔。下一年窯井尿三年黑水,兩塊石頭夾個人,說不準哪天就成餅子了,還不是想跟她有個好日子過。”
  車過黃河時,我看見它很細很窄,一點也不像書上說的那樣壯闊。
  小三呵呵笑,說:“書上說深圳遍地黃金,你為什么不去深圳?”
  我懶得和他抬杠,一路上的景色讓人著迷。
  下了火車,再換汽車,終于到了那個叫白沙的地方。
  我看見了高高的井架,看見了井架上面五彩的旗子,看見了黑黑的煤,還有和煤一樣黑的同伴。
  礦主看牲口一樣地看著我,說:“你的胳膊太細了。”說著就在我的肩上用力一拍,拍得我差點倒了。
  礦主又說:“還有一點力氣,留下吧。”
  人家肯要我,我激動得直咽唾沫,這是我的一個毛病。
  小三后來說我笑的樣子像是太監見了皇帝,一副奴才嘴臉。我說:“咱憑力氣吃飯,又不是當官。”
  小三覺得我太嫩了,說在外面做事情,要見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才行。我點點頭叫他師傅,他立刻擺了師傅的架子:“在井下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,哪里有異常,要學會逃命,井下沒有景致。”
  2。下井
  在井下,我們和騾子一起干活,小三做的是技術活兒,打炮,他打完炮就沒事了,找個地方躺著,用礦燈照著艾冬梅的照片傻乎乎地笑。
  我和伙伴用鐵锨把煤上到架子車上,然后趕著騾子把煤拉到開闊地,倒在礦車上,最后吊車把煤吊到地面上。
  那是個豎井,我們在井下仰著頭能看見一塊圓圓的天,早上它很亮,慢慢地就淡了,像一個鐘表。
  井下是黑暗的,我們頭上的礦燈也是昏黃的,我一直想不通,為什么騾子能看見呢?
  小三說,這些騾子下了井就吃住在下面,實在干不了活兒,它才有機會上到地面去。時間一長,它們在下面就都習慣了。
  小三偷偷地對我們說,把食堂的饅頭弄些給騾子吃,它力氣大一些,跑得快一些,就能多出活兒,多出活兒就能多掙錢。
  小三每次下井時,總要弄些青草給騾子帶著,騾子總會舔他的手。他拍拍它的頭不說話,任它舔。
  我看見騾子的眼睛大大的,很溫情,像艾冬梅。不想這個感覺小三也有,小三說騾子舔他的手跟艾冬梅親他差不多哩。說完他哈哈大笑,笑得兩排白牙像是鑲在一張黑臉上。
  小三有時睡好了,會幫幫我,那準是他想求我給艾冬梅寫情書。
  我本來不會寫情書的,可小三一定要我寫,寫了幾回就寫好了。
  有一天,小三一臉認真地說,我在信上寫他那次親了她抱了她,其實他沒有親她也沒抱她,他問我這樣寫有啥好處?
  我說,我以為你親了她嘛。
  我看見小三咽了一口唾沫,像是騾子回憶它沒下井之前吃的青草的味道。
  小三有時會跟我說一說艾冬梅,好像不說他心里難受一樣。
  他說,艾冬梅做了繡花枕頭,是鴛鴦戲水;說艾冬梅給他唱山歌,唱得可好聽了;說艾冬梅的胸衣小了,他想著給她買一個大號的,可是他不敢買,怕人家說他是流氓……
  小三絮絮叨叨地說,像個饒舌的婦人,但我一點也不嫌煩,我覺得他的這些話多少還是有些營養的。
  3。事故
  秋天的時候,我們去了一趟晉城,小三在那里給艾冬梅買了一件紅艷艷的羊毛衫,我給他壯膽,一起去商場的內衣區,在那里給艾冬梅買了一件內衣,在那里還鬧了一個笑話。
  售貨員問他買多大的,他紅著臉說不知道。售貨員說不知道那來買什么呢!他看了一眼售貨員說:“跟你差不多的。”
  售貨員漲紅著臉,但最終沒有發作,可能她看出來我們不像壞人。
  然后,我們到郵局寄了回去。小三在里面夾了一封信,這次是他自己寫的,只有一句話:我的心,你曉得;你的心,我曉得。
  我說這話好,勝過千言萬語。他呵呵笑,很幸福。
  事情來得很突然,那天早上,我們一起吃了飯,小三說他先下井去,把煤放下來,免得我們等活兒。
  事情就是在他一個人在井下時發生的,瓦斯爆炸,他被燒得面目全非,被救上來時,我已經認不出他了。
  我們把昏迷的他送去了醫院,礦主像孫子一樣求我們保密,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,他的礦就得報廢。他說,無論花多大的代價,他都要把小三治好。
  兩天后,小三醒過來,他依然不能說話,我喊他的名字,他的眼睛動了動,他的聽力是好的。
  一個月之后,他能開口說話了,可他的聲音變了,雖然大夫為他的臉植了皮,可我面前的小三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小三了。
  小三說,艾冬梅一定認不出他了,她一定不會嫁給他了,他太丑了。
  小三對礦長說,他只要十萬元的賠償。礦長想和他講價錢。他說,井下發生了瓦斯爆炸。
  礦長知道這句話的厲害,馬上答應給他錢,礦長讓他寫了個條子,大意是就此了結,不再反悔,他寫了。
  幾個小時之后,礦長給了一張寫著他名字的存折。他們一手交存折,一手交字條。
  4。結局
  小三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,可以下床了,小三說:“這樣的礦留著還會害死別人的,我要去礦務局。”
  我陪他去了礦務局,小三說了那天井下發生的一切。
  幾天之后,一群人來了,他們下井檢查了,說存在很大的安全隱患,得炸掉這個窯井。
  他們說干就干,礦主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折騰著。在拉倒井架之前,小三說下面還有幾頭騾子。
  礦主灰著臉說:“窯都沒了要那些騾子干什么?”
  小三說那都是命。
  小三最后一次下到井下,他給每一頭騾子眼睛上蒙了黑布,他怕光傷了它們的眼睛。
  他做這些時,所有的人的眼睛和騾子的眼睛都是濕潤的。每一頭騾子都用舌頭舔著他的手。
  冬天來臨時,我和小三一起回家了,離家越近小三越膽怯。
  最后,他讓我先回去。他說他得先到艾冬梅那個村子看看她,要是她認不出他,他這輩子就準備打光棍了。
  我沒有回家,我悄悄地跟在他后面,我希望艾冬梅一眼就認出了他。我怕如果艾冬梅沒有認出他,他會想不開。
  他站在艾冬梅的門前,他喊她的名字。
  艾冬梅出來了,她就穿著他寄回的紅毛衣。他喊:“艾冬梅!”
  她看著他,顯然她沒有認出他。
  他又喊:“艾冬梅!”
  她看著他,美麗的眼睛看著他說:“我一定在哪里見過你的。”
  他再喊:“艾冬梅!”
  艾冬梅突然撲到他的面前,她解開了他的衣服,她失聲地喊起來:“小三,你怎么成了這樣?”
  原來小三穿著她一針一針織出來的毛衣。
  兩個人緊緊地摟著,直到艾冬梅的父母出來了也沒有松開。
  我站在那里直流眼淚,我是一個多余的人,然后我朝回走,我想告訴我們全村子的人,準備喝小三的喜酒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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