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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一個清新的冬夜

來源: 百度 作者: 唐俊杰 時間: 2016-12-09 閱讀:
  好一個清新的冬夜
  唐俊杰
  夜深了。
  銀行的朋友暉打來電話:“是這樣,我想起我小時候的一件事,可以跟你說嗎?我父親去世的時候,我才十歲,由于他常常出差,所以那時候,我不悲傷,在我心里,只不過他還是出差去了,不久就會回來。后來,我長大了,等我明白他永遠也不會回來了,除了悲傷,更多的是一種悔恨。我那時怎么會用那么無動于衷的態度去面對我父親的去世呢?這件事一直困擾了我很久,一直到現在,每想起來,我都不能原諒自己,我真的”
  暉很激動,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哽咽。我輕輕地偏了頭,擦了眼角的一點淚,然后說:“好的,不過,我的故事有點長。”
  我說這話的時候,窗外有雨飄進來,滴在手上,感覺出初冬的寒冷。
  我6歲那年的冬天,奶奶去世了,那一年雪下得很大,接到鄉下拍來的加急電報后,媽媽帶著我往鄉下趕,這一段的記憶很模糊,只記得轉了幾趟車,那一年的冬天真是好冷啊,車窗上都是冰凌。我們下車后又趕了好一段路,媽媽一直哭著,很焦急,很焦急地趕路,起先是又拖又拽地拉著我在雪地上飛奔,到后來我實在走不動了,于是我趴在媽媽的背上睡著了,但在夢中還隱約聽見媽媽的倉皇的腳步聲,嘎吱,嘎吱。
  那是我第一次面對死亡,或者說我還沒有領略過悲傷。我望向媽媽的小眼睛里盛滿的只是疑惑和不安。媽媽只是在哭,哭到音聲嘶啞,后來連嘶啞的聲音都沒有了,有的只是不可抑制的顫抖的雙肩和無聲的哭泣。奶奶發喪的那天,滿天飛舞的雪花和在寒風中嘩嘩作響的花圈形成一片白色,真的太白了,以致在我的腦海里也形成一片空白,不過,我記憶里的故事是在這個時候在才開始登場的。
  我想,我的禍根是起源于那把奶奶生前用過的舊木梳,那天,我恰好在柜臺的角落里發現了它,木梳上烤了一層古銅色的漆,顯現一種啞光色澤,大致是用了很久的緣故,梳齒上有一些凸凹,鄰近中央部分還斷了一個齒。我那時好像是對這把梳子的硬度發生了興趣,于是,我拿著它在雪地上凸出的一塊青石上敲了敲,很快它就斷成了兩截,媽媽這時碰巧看見了,她發了瘋似的從黑房子里跑出,不對,我想應該是沖了出來,瘦削的臉扭曲成一種可怕而我又從未見過的表情,她一巴掌狠狠地打在我的臉頰,接著把兩斷折梳像寶貝一樣拽在手里,撲在床上無聲地哭泣。我當時幾乎是愣在那兒,很長一段時間我動也不動,不知是被打的還是被媽媽的表情嚇的。我的鼻子流了一點血,滴在雪地上,浸成一種殷紅的刺狀,血在擴散,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。我望著媽媽待的房子,那兒有一種對比的黑。那次,我有了平生第一種感覺——不是悲傷,是恐懼。
  這是我最原始的對死亡的看法,似乎死亡本身并不可怕,而那發生在死亡周圍的一切卻是那樣的讓人未知和驚懼。
  在我14歲的那個暑假,一次翻抽屜時,意外地翻出一本小學時的語文作業本,雙格子里是我當時用“去世”這個詞造句,破折號后是這樣歪歪斜斜地寫著“梳子去世了”,老師在旁邊打了一個大大的紅色的×,我盯著那紅色的×,它慢慢地幻化著,促使著我的記憶極度地向前搜索,一直到6歲時的那一幕景象在我腦海里重現。
  一瞬間,那雪地上嘎吱的腳步聲,那斷掉的古銅色的木梳,那如花一般殷紅的刺狀鼻血一切都活躍了起來,但是這一次卻是活躍在我14歲的年華,蘇醒在我對萬物都感覺敏銳起來的春季。我再也不能用梳子的去世來等同奶奶的永遠離去,雖然在我6歲時,它們是那樣的相似。我感覺一種遲到的悲傷,這遲到了8年的悲傷依然讓我痛哭流涕,似乎在8年前它就開始孕育,等待著這么偶然的一天來開啟我對“悲傷”的啟蒙。
  的確,那時太年輕,這種啟蒙對我是殘忍的,原來身邊的一切,甚至包括我自己本身都會有一個虛無的歸宿,當意識到這一點,我的情緒很低落,大致“悲傷”這種感覺漫長的后遺癥就是低落。
  本來早已和媽媽分床而睡的我,又把床褥搬到了媽媽的床上,媽媽奇怪,我說我害怕,其實我害怕的是失去媽媽,我總是想著,媽媽也許哪一天也會像奶奶一樣永遠地離我而去,那時候,誰又會有那回天的手,把媽媽再帶回我的身邊呢?那一段時間我每個晚上都睡不熟,時不時地,我就會在半夜時分醒過來,我總是努力地睜大了雙眼,但是漆黑的夜里我什么也看不見;我只有張大了雙耳,在夜靜的氣息里我聽見媽媽的鼾聲。那時媽媽呼嚕呼嚕的鼾聲對我是最好的鎮靜劑,如果沒有,我會傻到用手去探尋媽媽的鼻息,有一次探尋不到,我大驚,連聲急呼,把媽媽吵醒了,雖然挨了一頓罵,但我那晚畢竟是安穩地睡著了。
  媽媽是年輕、健康且體壯的,我的擔憂固然是沒有道理的,死亡所需要的要素,包括疾病和年限,顯然離我親愛的母親是那樣的遙遠。我的這種情緒在心理學上被稱為“戀母情緒”,這是后來在書上看到的。
  但,這一切在我的個性發展階段占據了一個很大的位置,成了我沉重而又甩不掉的包袱。我承認,在此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,我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子。
  我23歲那年,完成了醫學院的進修學業,被安排在教學醫院的腫瘤科實習,在那里,死亡每天都張著大嘴,不經意地就有病人被吞噬了進去。
  第一位病人是一個晚期肺癌患者,他的生存期被判定為半年,但病情顯然比預期發展得快。我見到他時,他已躺在病床上不能動了,因化療而頭發稀疏的頭幾乎挨著前胸,只有這樣他才能稍稍地緩解疼痛,然而盡管這樣,他額上的汗還是不時地冒出來。他的兒子,也是他唯一的親人,正在旁邊悄無聲息地擦拭,所有的沉默都在顯示他們正在合力為一地抵御著癌痛的侵襲,雖然這一切都是無能為力的。我例行地做了體查,最后,我詢問:“要止痛藥嗎?”晚期的癌痛是常人難以忍受的,這時病人往往需要一些強痛定,甚至嗎啡之類的一級鎮痛藥物,雖然副作用大,但較之那劇痛又算什么呢?我曾親歷過癌癥后期患者向醫師請求:“讓我死了吧,這太難受了。”
  我這樣問患者也是一種例行的征詢。
  老人聽到了,輕輕地搖頭,這雖然在別人眼里看起來輕輕的動作,對于他而言,其實是用力地搖著頭,我有點震驚,對他的堅強。但我還是合上病歷本,說:“那好吧,有什么需要再找我。”我轉身走出病房,黑漆漆的走廊一下子燈亮了,他的兒子隨在我的身后,手指停在開關上,他那因過度熬夜所致的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,用很小的聲音對我說:“醫師,請你還是開一點止痛藥吧,我看他實在太難受了。”我點點頭,表示明白了,他說謝謝,一陣穿堂風刮過,高大的身子在冬夜的寒風中顯得很孤獨。
  第二天查房的時候,他老人的病情卻已經惡化了,下午三點多鐘的時候,他的呼吸不規則起來,搶救只進行了十幾分鐘,他的呼吸心跳就已經停止了。老人的兒子號啕大哭,死亡已經把這對曾相依為命的父子無情地隔開了,我看著潔白的病床,老人的面龐依然是呈現痛苦地扭曲著,顯然,即使在生前的最后一秒,他都在忍受著劇烈的疼痛,這個堅強的老人曾怎樣地與死亡做著最后的斗爭啊!
  大概半個月后,老人的兒子來了,他說了很多謝謝的話語,最后他拿出兩盒止痛藥,那是他那晚要求的,而他父親卻一直到死時也不肯用的止痛藥。我們談起他父親的堅強,他很傷感:“他一輩子都那樣。”
  我請他節哀。他說:“我媽很早就去世了,我們一直相依為命,現在父親走了,可我身上流著他的血,我還活在這個世界,就要去做他生前還沒有做完的事。我想,我還是我父親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象征,從這個意義上說,他是不死的,你相信嗎?”我看著他憔悴卻依然充滿希望的臉龐,重重地點頭。他走了,高大的背影深寓著遍經滄桑和苦難后的堅強,我一直看著他遠去,很久很久,那背影卻依然在我眼前晃動,因為我從那里看到了他父親的影子,他真的沒有死去,真的,我是真的相信。那天晚上,天氣很冷,也很靜,遙遠的深處的回憶如海水的早潮一樣漫上來,我卻忽然頓悟,原來生命并不是毫無痕跡地就可以消失了的。因了繁衍這個程序,它可以一代代地存在于這個世界。這一次,我輕聲地告訴自己,其實就算是死亡,也沒什么可怕的。
  電話那端一直沒有打擾我的說話,此時,似乎仍在等待我的續說,我真有點懷疑對方是否已經睡著了。
  我說:“暉,你在聽嗎?”良久,那邊傳來暉的聲音,只是那簡單的三個字“謝謝你”。但聽的人卻由衷地笑了,她的心結已經解開了。
  放下電話,窗外的雨此時已經停了,夜的氣息彌散。啊,好一個清新的冬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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